近期,《中国人民银行“十五五”改革发展规划》(以下简称《规划》)印发,明确提出“提升金融支持绿色发展与低碳转型质效”。在我国碳达峰进入关键冲刺期、绿色金融走过前期规模扩张阶段的当下,这一表述背后是怎样的政策转向?对此,本报记者专访了中国人民大学生态金融研究中心副主任蓝虹。
绿色金融转向质效并重
中国环境报:
《规划》提出“提升金融支持绿色发展与低碳转型质效”,在您看来这释放了什么信号?“质效”二字意味着绿色金融的发展逻辑发生了怎样的转向?
蓝虹:
这一表述表明,绿色金融从“规模扩张”转向“质效并重”。我国绿色金融已走过前期的规模扩张阶段。截至2026年二季度末,本外币绿色贷款余额达48.63万亿元,同比增长14.5%,规模已相当可观。
2026年作为“十五五”开局之年,政策重心不再单纯追求贷款余额增速,而是强调资金是否真正转化为减排实效和环境改善绩效。当然,我国绿色金融一直规模和质效并重,“十五五”只是会更加聚焦质效。
质效提升,标准是基础。只有精准识别“什么是绿色”“什么是转型”,才能让有限资金精准投入真正的绿色项目,避免“漂绿”“洗绿”等行为导致绿色金融质效不高。
我国已通过标准统一、信息披露强化、转型金融扩围和激励约束完善,系统性提升质效:标准统一解决了“什么算绿色”,降低了制度性交易成本、压缩了跨口径套利空间,也为绿色资产风险定价奠定基础;信息披露解决了“如何验证绿色”,推动绿色金融从“贴标”走向“验证”;转型金融标准从“纯绿”走向覆盖高碳行业转型,2026年,转型贷款规模较上年增长超70%,碳质押贷款增长超50%。可以说,当前从规模扩张到质效提升的范式转换,正是十几年制度演进的结果。
中国环境报:
《规划》配套了9份细分领域行动方案,其中包含绿色低碳金融建设行动方案。在您看来,绿色低碳金融建设行动方案可能在哪些方面重点发力?
蓝虹
:2026—2030年是碳达峰关键冲刺期,金融体系作为资源配置枢纽必须完成系统性升级。据央行《2026年第二季度中国货币政策执行报告》,高碳行业贷款碳核算指引、金融机构绿色金融评估等“前期政策”已在做铺垫。
这一方案重点可能聚焦6个方面:绿色金融标准体系统一化;碳核算制度体系健全化,将碳排放数据纳入授信审批和风险管理全流程;绿色金融产品谱系丰富化;与产业政策协同化,深化与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生态环境部等部门联动;信息披露与ESG体系强制化;金融机构绿色金融评估制度化,纳入宏观审慎评估(MPA)框架,形成激励约束相容的长效机制。这是从“规模扩张”走向“制度深化”的关键转折。
碳核算、碳市场与金融工具正在形成协同
中国环境报:
“十五五”要构建转型金融框架,核心要解决哪些问题?对钢铁、水泥、化工这些高排放行业意味着什么?
蓝虹:
核心要解决五大问题。一是标准缺失,“什么算转型”缺乏统一标准,央行已牵头完成钢铁、煤电、建筑建材、农业四个行业转型金融标准研制,正加快正式印发并扩大覆盖面;二是信息披露与碳核算,碳排放数据须可测量、可报告、可核证,这是转型金融定价和激励约束机制发挥作用的基础;三是产品工具不足,传统信贷难以匹配转型项目长周期、高风险特征,需发展可持续发展挂钩贷款、转型债券、碳质押贷款等,将融资条件与碳减排绩效动态绑定;四是激励约束并重,将转型项目纳入碳减排支持工具,同时严控“两高一低”项目;五是风险防控,既要防企业以“转型”之名行“漂绿”之实,也要防转型意愿真实但技术路径不可靠。
对高排放行业,这不再是“要不要转”,而是“怎么转、转多快、转得好”——不转型就断贷,真转型有红利。金融机构将不再以“是否为高碳行业”放贷,而以“是否有可信转型路径”作为核心判断。这既是压力测试,也是重塑竞争格局的历史窗口,提前规划转型路径、建立碳排放数据基础、主动对接转型金融工具的企业,将在新一轮行业洗牌中占得先机。
中国环境报:
全国碳市场已扩围、碳排放双控制度推进,转型金融如何与碳核算、碳市场协同?金融工具怎样衔接碳定价机制?
蓝虹:
三者关系可概括为:碳核算提供“度量衡”,碳市场提供“价格”,转型金融提供“资金流”,形成“数据—信号—资本”的闭环。
没有准确的碳核算,转型金融无从谈起。碳价(当前约90元/吨)是关键价格参数:碳价越高,企业碳配额盈余变现收益越大,转型项目的经济可行性越强。随着碳市场扩围至钢铁、水泥、铝冶炼,覆盖排放量超80亿吨、占全国70%以上,碳价信号对投资的引导作用显著增强。
金融工具与碳定价机制的衔接主要有5条路径:碳资产质押融资,以碳价定质押率;可持续发展挂钩贷款/债券,以碳绩效定利率;转型贷款和债券,将碳减排目标写入融资条件;碳期货、碳远期提供价格发现与风险管理;碳资产回购/托管提升流动性。核心在于把碳价信号“嵌入”金融产品的定价结构和风险模型。
当前最大的瓶颈不在产品设计,而在碳核算标准统一、碳数据质量、金融机构准入制度和跨部门监管协调这四项基础制度。
中国环境报:
碳减排支持工具若要在“十五五”进一步提升质效,您判断会在哪些方面优化?
蓝虹:
碳减排支持工具已从“清洁能源、节能环保、碳减排技术”三大领域扩容至六大领域、覆盖40个子领域,支持对象包括21家全国性金融机构、5家城商行及13家外资机构,额度8000亿元,利率1.25%,自2026年起按季度操作。“十五五”优化将沿5个方向推进。
一是从“目录扩容”转向“绩效精准挂钩”,再贷款分配不再只看项目是否属于六大领域,更要看单位资金撬动的实际碳减排量,从“合规性审核”转向“绩效导向”;二是优化期限结构,探索3年、5年期再贷款或滚动续作,以匹配工业节能改造、生态修复等5至15年回报周期的项目;三是强化与转型金融衔接,填补高碳行业存量改造的覆盖空白——这些行业恰恰是碳达峰攻坚的主战场;四是推动“财政+金融+碳市场”联动,形成混合金融模式;五是强化信息披露与碳核算,统一项目碳减排量核算方法学,完善再贷款申请与碳排放数据直报系统对接,实现动态监测。
专项部署将推动企业行动与金融创新
中国环境报:今
年以来绿色金融动作频频。在您看来,这一系列政策背后是否有一条统一主线?“十五五”与“十四五”相比,最核心的变化是什么?
蓝虹:
主线很清晰——绿色金融正从“量的扩张”全面转向“质的跃升”,从“单兵突进”走向“系统集成”。
二季度末绿色贷款余额48.63万亿元,六大行合计突破27万亿元,但重点已转向资金是否流向减排最好的领域、是否存在洗绿风险。转型债券上半年发行明显放量,六大行信贷中资源循环利用、节能降碳改造等减碳品类增速已领先纯绿品类,是重要的结构性信号。与生态环境部、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等部门的密集联动说明,绿色金融已纳入国家绿色低碳转型治理体系,从“软倡导”变成“硬约束”。
与“十四五”相比,最核心的变化有3点。一是转型金融从概念走向实操,“十四五”聚焦绿色信贷、绿色债券等“纯绿”领域,“十五五”明确支持高排放行业转型、发行转型债券,解决了高碳行业想转却融不到资的矛盾;二是信息披露从自愿走向强制,气候变化相关风险被纳入宏观审慎政策框架;三是从规模导向到与“双碳”目标深度绑定,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绿色金融不再只是融资工具,而是内生于“双碳”目标的政策推动力。
中国环境报:
落到企业层面,高耗能行业怎么抓住“十五五”政策窗口期?
蓝虹:
转型金融正是为高耗能行业量身定制。企业应主动对接转型债券、碳资产质押等工具;碳市场扩围后,钢铁、水泥、铝冶炼企业的碳配额是可融资资产,可质押、可回购,有余力节能改造的还可将减排量开发为CCER获取收益。
同时,环境信息披露正从“鼓励”走向“强制”,数据不透明者融资成本将系统性高于同行,企业应参照ISSB或国内标准提前搭建碳核算与披露框架,并抓住“零碳工厂”“零碳园区”红利。
中国环境报:
对绿色金融未来的发展,您最大的期待是什么?
蓝虹:
我最核心的期待是大力发展混合金融模式。绿色低碳项目普遍风险高、收益低、周期长,任何单项金融工具都难以承受。只有银行信贷、债券、私募、财政、社会捐赠等联动,才能攻克高减碳却收益低风险高的难点。现实中金融机构未投放资金到绿色低碳项目,不只是识别能力问题,更因单个金融工具确实投放不了,不仅风险高,收益也低,而即使央行的碳减排支持工具也需1.25%利息。
例如,碳捕集利用与封存(CCUS)技术目前主要靠财政,资金严重不足,所以,必须让财政与金融结合、将财政转化为耐心资本来撬动金融,才能扩大资金供给。而“双碳”目标实现,CCUS必须大范围全面推进,仅仅靠金融或仅仅靠财政都不行。混合金融的广泛推进,需要纳入央行的制度框架予以保障。
来源|中国环境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