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降碳减污扩绿增长重塑生产力：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战略路径
贺克斌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对“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建设美丽中国”作出战略部署，提出要“以碳达峰碳中和为牵引，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降碳减污协同不仅是环境治理的技术变革，更是重塑绿色生产力、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核心驱动力。通过构建新型能源体系、深化产业园区数字化与绿色化融合、健全碳排放双控制度，我国将实现从能源的“资源依赖”向“技术依赖”的战略跃迁，在全球绿色价值链中构筑核心竞争力，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建设注入强劲动力。
一、深刻领悟降碳减污扩绿增长的系统逻辑：从末端治理向源头协同的战略转向
(一)认清“同根同源”的科学本质
过去十年，我国生态环境质量实现跨越式改善，环境空气质量持续提升，这一成就主要依托强有力的末端治理手段。但随着生态环境治理进入“深水区”,传统末端治理的减排空间逐步收窄，减排边际成本持续递增，发展瓶颈日益凸显。破解这一困局，关键在于从科学底层逻辑出发，深刻把握大气污染物与温室气体“同根同源”的核心特征——二者均高度源于化石能源的燃烧利用。
大气污染防治聚焦解决“近地面呼吸之痛”,碳减排着力应对“大气层气候之患”,看似分属两个领域，解题钥匙却均指向能源结构的根本性变革。如果不从源头上推动深度降碳，环境质量的持续改善终将触碰“天花板”;反之，“双碳”进程中每一项能源替代、工艺革新的举措，都将同步削减大量常规污染物。由此可见，降碳减污协同增效绝非两个领域的简单叠加，而是从源头上打通生态环境治理的必然选择，是实现绿色发展由表及里、由治及兴的关键一招。
(二)把握“绿色生产力”的时代内涵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新质生产力本身就是绿色生产力”,这一重要论断为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指明了方向。降碳减污协同增效并非简单的减排加减法，而是能释放乘数效应的发展新路径，它通过倒逼能源结构重塑和产业工艺革新，激发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的生产要素组合，是新质生产力在生态领域的集中体现。
在“双碳”目标引领下，降碳减污协同的乘数效应已逐步显现。以交通领域为例，新能源汽车替代燃油车，不仅实现了温室气体减排，更直接减少了城市核心区移动源污染；工业领域的绿色低碳改造，在降低碳排放的同时，同步减少了废水、废气、固废等常规污染物排放。这种协同效应推动生产要素向绿色低碳领域集聚，让绿色成为生产力发展的鲜明底色，为现代化产业体系构建注入全新动能。
二、构建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新型能源体系：夯实高质量发展的绿色根基
(一)实现从“资源依赖”向“技术依赖”的跃迁
人类能源发展史正经历从地下化石能源向地表可再生能源的根本转变，这一转变的核心驱动力是科技创新。中国拥有全球领先的风光产业优势，风电、光伏装机规模已连续多年位居全球第一，占全球总装机量的40%以上，丰富的可再生能源已成为我国新的“资源禀赋”。而决定未来能源格局的关键变量，不再是化石能源的储量，而是光伏转化效率、储能安全性能、智能电网水平等核心技术的突破能力。
同时，我国坚持化石能源清洁高效利用，严控新增煤电项目，“十四五”期间，累计完成1.7亿千瓦煤电机组超低排放改造，累计完成散煤治理达4100万户，相当于每年减少散煤燃烧8000多万吨，在推动能源转型的同时，保障能源供应稳定可靠。
这标志着我国能源发展正从“资源依赖”迈向“技术依赖”的新阶段。截至2025年底，我国可再生能源总装机达到23.4亿千瓦，占比提升至60%左右，非化石能源发展成效显著。在科技创新的驱动下，我国在空间太阳能电站、绿氢冶炼、碳捕集利用与封存等前沿领域不断突破，“逐日工程”已建成世界首个全链路全系统地面验证系统，为能源革命向纵深发展奠定了坚实技术基础，让科技创新成为开启能源革命的核心钥匙。
(二)协同推进“源网荷储”与新型电力系统建设
新能源具有间歇性、波动性的特点，这对电力系统的消纳和调控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构建主配微协同的新型电网成为必然选择。我国通过“源网荷储”协同发力，打造稳定可靠的新型电力系统，确保新能源不仅“发得出”,更能“送得走、用得掉”,这既是能源安全的核心要求，更是支撑产业绿色转型的物质基础。
在电源侧，我国坚持风光水核等多能并举，加快沙漠、戈壁、荒漠地区大型风电光伏基地建设，因地制宜发展分布式风电、光伏项目，水电装机容量超4亿千瓦，核电在建规模位居全球第一，形成非化石能源协同发力的发展格局。在电网侧，加快智能电网升级改造，强化跨区域输电通道建设，提升电网对高比例可再生能源的消纳能力。在储能侧，大规模发展新型储能技术，截至2025年底，中国已投运电力储能项目累计装机规模213.3吉瓦，占全球市场总规模的43.0%,电力系统调节能力显著提升。在负荷侧，积极培育“虚拟电厂”等新业态，整合工业柔性负荷、电动汽车充电桩等可调资源，江苏等省份已形成成熟实践案例，水泥、钢铁等行业可形成2000兆瓦的调节能力，未来3亿辆电动汽车的车载储能将成为重要调节资源，实现电力供需的动态平衡。
此外，持续提高终端用能电气化水平，推动工业、建筑、交通等重点领域电气化改造，到2030年我国终端用能电气化率将达35%,交通领域新增新能源交通工具比例将达40%左右，推动能源消费全链条绿色低碳转型。
三、以产业园区为战略引擎：推动数字化与绿色化的深度融合
(一)园区是绿色转型的主阵地
产业园区承载了我国主要的工业产值与碳排放，是经济建设的主阵地，更是绿色转型的核心载体。2025年，我国高技术制造业、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分别增长9.4%和9.2%,新能源汽车年产量超过1650万辆，这些拉动工业增长与绿色转型的新兴产业，高度集聚于各类产业园区。
推动园区绿色转型，关键在于实现发展模式从“增量扩张”向“存量挖潜”的转变。通过低效用地再开发、“工业上楼”等空间治理模式，提升土地、能源、水资源等稀缺资源的利用效率，为产业升级提供物理基础。同时，引导园区聚焦自身优势，明确主导产业定位，避免产业结构同质化竞争，加快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新材料、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布局，围绕核心业务进行横向配套集聚，形成从研发、制造到服务的完整产业生态，通过集聚效应降低综合成本，促进技术外溢和协同创新，让产业园区成为绿色生产力集聚的核心载体。
(二)数字化赋能生产范式重构
数字化是推动产业升级、实现效率变革的关键技术，也是园区绿色转型的核心抓手。“十四五”期间，我国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比超过10.5%,全社会研发经费投入强度达到2.8%,为深化园区“实数融合”奠定了坚实基础。以数据为要素、以创新为内核的新质生产力，正加快重塑园区产业生态与生产范式。
园区以创新驱动为核心，聚焦主导产业搭建高能级创新平台，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通过制造业“智改数转网联”,引导企业建设智能工厂，实现生产过程的自动化与可视化；龙头企业牵头搭建工业互联网平台，带动上下游中小企业“上云用数赋智”,逐步构建数据驱动、敏捷响应、弹性韧性的供应链体系。依托工业互联网平台，打通研发、生产、供应链与运维全链条，实现柔性排产、精益管理与协同制造，从生产端大幅提升全要素生产率，推动产业体系向智能化、绿色化迈进，让数字化成为园区降碳减污、提升资源利用效率的核心支撑。
(三)建设零碳园区与绿色供应链
建设零碳园区是“十五五”时期园区绿色转型的重要任务，也是推动降碳减污协同增效的重要实践。园区围绕零碳建设，构建完善的碳排放统计核算与碳足迹管理体系，提出系统性、区域性的碳中和解决方案，将减排的环境价值转化为经济收益，实现绿色发展与经济增长的协同共生。
在能源侧，园区积极推广分布式光伏、新型储能和工业绿色微电网，提升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推动能源供应本地化、绿色化；在产业侧，加快钢铁、化工等重点行业绿色低碳改造，创建绿色工厂和零碳工厂，从生产源头降低碳排放和污染物排放。同时，以园区龙头企业为牵引，带动供应链上下游协同减碳，构建绿色供应链体系，实现全产业链的降碳减污协同。这一举措不仅能提升园区内部的绿色发展水平，更能有效应对国际“碳关税”等绿色贸易壁垒，推动我国产业在全球价值链中向绿色高端环节攀升，提升我国在全球绿色价值链中的核心竞争力。
四、完善碳达峰碳中和长效机制：强化双控制度的刚性约束
(一)推动能耗双控向碳排放双控全面转变
从能耗双控向碳排放总量和强度双控制度全面转变，是“十五五”规划的重点任务，也是落实“双碳”目标的重要制度保障。2025年扣除原料用能和非化石能源消费量的万元GDP能耗比上年下降5.1%,“十五五”期间单位国内生产总值二氧化碳排放预计降低17%,碳排放双控制度的落地实施，将为绿色低碳发展提供更精准、更刚性的制度约束。我国正加快建立健全地方、行业、企业、项目、产品五位一体的全链条管控体系，推动双控制度落地落细落实。
地方考核立足我国区域发展不平衡的实际，按照“全国统筹、分区施策”原则，将双控目标科学分解至各省份，建立差异化减排路径，杜绝“一刀切”。构建以双控目标为核心的考核评价体系，对超额完成目标的地区给予激励，对未完成的地区约谈问责，推动地方将双控工作与经济社会发展深度融合。
行业管控针对不同行业碳排放特点，制定差异化管控标准和减排目标，明确行业碳强度上限和总量控制要求。强化行业准入管理，严控高耗能高排放项目盲目上马，加快淘汰落后产能，培育绿色低碳产业集群；建立行业碳管控监测预警机制，实时跟踪碳排放变化，对超标行业及时预警整改，推动行业从源头降碳。
企业管理是双控制度落地的微观基础，一方面健全重点用能和碳排放单位管理制度，严格开展碳排放核算、监测、报告工作，加强计量器具配备和检定校准，确保数据真实准确可追溯，杜绝“数据漂绿”;另一方面落实碳市场调控要求，推动企业参与配额交易、履约清缴，强化激励约束，引导企业加强绿色技术创新，提升碳管理能力。
项目碳评价成为双控制度前置的“防火墙”,将碳排放评价全面纳入固定资产投资项目节能审查和环境影响评价全流程，实现节能评审、环评与碳评价协同推进，将审查意见作为项目开工、验收、运营的重要依据，从源头把控项目碳排放增量。
产品碳足迹是双控制度延伸的关键环节，加快完善产品碳足迹核算、标识、认证体系，统一核算口径和边界，围绕钢铁、建材、有色等重点行业推动产品碳足迹核算，建立数据库实现数据可追溯。规范碳足迹标识管理，推动与绿色产品标识、节能产品标识衔接，引导政府采购优先选择低碳产品，倒逼企业从生产源头优化工艺、降低碳排放，推动全产业链绿色转型。
(二)深化市场机制与制度体系的协同
完善“双碳”长效机制，不仅需要刚性的行政管控，更需要深化市场机制与制度体系的协同联动，让市场成为推动降碳减污的重要力量。我国正加快将碳排放权交易市场与绿色金融深度衔接，构建“行政管控+市场激励”的双重机制，形成“降碳减污、增长获利”的良性循环。
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是推动碳减排的核心市场工具，通过配额分配、交易、履约清缴，让碳排放权成为稀缺资源，推动企业主动减少碳排放。同时，将碳排放权交易与排污许可制度衔接，实现污染物排放与碳排放的协同管控，让企业在治污的同时降碳，释放协同增效红利。绿色金融体系为降碳减污提供资金支撑，通过绿色信贷、绿色债券、绿色保险等金融产品，引导社会资本向绿色低碳领域集聚，降低绿色项目融资成本，让率先实现绿色转型的企业获得资金支持。
此外，我国加快完善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和绿证交易市场，丰富碳减排交易品种，推动碳资产价值实现。通过碳资产管理，让企业的减排成果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财务回报，不仅能提升企业绿色转型的积极性，更能推动生产要素向绿色低碳领域流动，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在绿色发展领域充分显现，为现代化产业体系构建提供市场化、制度化保障。
五、结语：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征程中展现中国担当
中国式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降碳减污协同增效是推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现代化的重要路径。通过降碳减污协同重塑绿色生产力，我国不仅在破解自身发展中的资源环境瓶颈，推动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更在为全球气候治理和生态环境保护贡献中国方案、中国智慧。
从末端治理向源头协同的战略转向，让生态环境治理更加科学高效；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新型能源体系，为高质量发展筑牢绿色能源根基；产业园区数字化与绿色化的深度融合，成为绿色生产力集聚的核心引擎；碳排放双控制度的不断完善，为绿色发展提供刚性制度保障。这一系列举措推动我国经济发展从能源的“资源依赖”向“技术依赖”跃迁，推动产业体系向智能化、绿色化升级，让绿色成为高质量发展的鲜明底色。
以降碳减污扩绿增长重塑生产力，是一场深刻变革。在这一进程中，我国始终坚持系统观念，统筹发展和保护、统筹短期和长期、统筹国内和国际，以战略定力和科学路径久久为功。未来，我国将继续以“双碳”目标为牵引，深化降碳减污扩绿增长，加快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推动绿色生产力持续发展，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征程中展现中国担当，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绿色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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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中国工程院战略研究与咨询项目“‘双碳’目标下完善我国绿色低碳发展市场机制研究”的研究成果。
作者：贺克斌，中国工程院院士，清华大学碳中和研究院院长
来源|《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研究与实践》专刊